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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. 定風波(5) 是如何教出了你這個莽撞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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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六,果然應了欽天監所說,是個艷陽高照的好日子,極適合遠行。

此次進宮,又與上次不同——太後壽辰那日,林芙是隨了眾位貴人,從皇宮一重大門南華門熙熙攘攘擠進來的。可這次,便只有她們四乘金輪馬車相互做伴,駛進了南華門旁側一處小小的偏門。

那門開時關時,並不似正門那般莊嚴熱鬧,竟幾乎連一絲聲息也無。直到有聲音在外頭響起,林芙才驚覺,她已在宮門內了。

“林姑娘,還請移步宮輦,才好再往裏走。”

隨即車簾被掀起,有袖上繡花的宮女搭了手過來,將她扶下了地。

領頭的是位著了深色宮裝的宮人,不算年長,但胸前配一刻花玉牌,眾人皆恭敬喚聲“玉容姑姑”,便知是位頗有身份的。又早有烏泱泱一堆錦裙麗妝的宮女上前來,伺候她們換坐了宮輦。

又行了半日路,又不知進了幾扇門,換了幾乘車輦,最後只聽玉容姑姑在外拍掌,這四輛車輦才終於算是消停了。

林芙早已坐得腰板生酸,趕緊扶著宮女下了車。只是乍見陽光,有些刺眼,林芙便將頭稍稍低下去些,輕聲道:“有勞姑姑了。”

玉容姑姑瞧了眼她有些哭腫的眼泡子,並未多言,只示意四人上前,向她們溫和道:

“有勞幾位姑娘遠來。現在,請姑娘們擡頭,看看這處地方。”

林芙不解,擡頭望去,只見青天上白雲翻滾,而一重垂花門佇立眼前——紅墻綠蔭,垂珠雕花,十足的精致氣派。

一同行女子不屑道:“這門墻我家裏也有,比這個還好看些呢——這個門還太素了。”

玉容姑姑蹙了下眉。又一女子在旁提醒道:“蓉姐姐,這兒是宮裏,不比咱們家裏自在。”

那女子微乜她個白眼道:“誰是你蓉姐姐——說了多少次,就算是兩家府苑挨著,你我也是身份有別!瞧你小門小戶的,你家裏寒磣,自然沒見過好東西,還敢跟我比。”

那被懟的女子咬了下唇,只是好脾氣地笑了笑。玉容姑姑沈聲道:“喬姑娘,縱然您是相府出身,身份貴重,老奴也不得不提醒您一句——唐姑娘說得沒錯,此處宮廷,比相府尊貴的大有人在,喬姑娘還是謹言慎行為好。”

喬蓉雖閉了嘴,但明顯神情不服。林芙瞧她生得美艷,衣著首飾也是四個裏頭最華麗的。

而那位唐姑娘雖扮得不艷,卻不掩閨秀美人的風采,舉動規矩大氣,並不寒酸——想來就是那位唐書雁了。

玉容姑姑同那兩位說完了話,又轉頭過來問道:“你們呢,對這裏怎麽想?”

與林芙站在一處的女子輕咳一聲,似是有些不舒服。林芙便只好先開口道:“這垂花門,我家裏也是有的。”

喬蓉撇嘴而笑:“這人可是瘋了,要照著我的樣兒挨一頓罵呢。”

可林芙話鋒一轉,道:“可是在家裏,我可以隨意跨越這道門,爹爹兄長都不會教訓我;而今在宮裏,我想這道門是不能隨意進出的,對嗎?”

喬蓉愕然,唐書雁微微點了點頭。玉容姑姑含笑道:

“正是這個理。這門背後,便是太後所在重華宮的一處別院,即你們居所。進了這道門,你們便不再是處處嬌生慣養的世家小姐,而是要在太後膝下盡職侍奉的宮女——雖不必像其他宮女一般日夜辛苦,卻也不得怠慢失禮。”

四人皆斂容整肅,應聲答是。玉容姑姑這才命人開了那垂花門,將她們領進去了。

別院內樓閣重檐,繁花綠葉,景色別致。西南角還有一處鯉池,池中心亭臺婉約,鸝鳥雜鳴。喬蓉霎時松了口氣,悄聲自言道:“不錯,還算能住人。”

玉容姑姑領她們繞過回廊,在一處懸了“紋錦殿”匾額的偏殿前停下,回身躬禮道:

“姑娘們,這兒便是你們的住處了。”

喬蓉失聲道:“什麽?!要我們四人住一間屋子嗎?”

玉容姑姑道:“裏頭兩間閣子,你們可二人同享一間。喬姑娘若有不滿之處,盡可以回家去。”

喬蓉不作聲了。唐書雁大方道:“有勞玉容姑姑了,我們自行安置便是。”

玉容姑姑道:“你們的行李都已送進去了。院中粗活兒自有宮女兒為你們做好,只是這屋子裏頭的事兒,按規矩,你們須得自行料理。”

唐書雁道:“是了,唯有如此,才更能在太後娘娘跟前盡心。”

玉容姑姑微微一笑,不置可否,隨即退下。

喬蓉搶先推開了門,只見裏頭一間正廳,兩旁皆立了一道山水浮花細紗插屏,其後果然各藏了一間閣子。那閣子裏又仔細置了桌幾臥榻,瓶花陳設。雖不甚華麗,卻也巧致。

喬蓉下巴一揚,見那西閣窗下有樹,不如東閣那邊采光好,便高傲道:“我先挑——我住東閣。唐書雁,你隨我一起住。”

唐書雁道:“好。”

林芙也不計較,微微一笑,道:“那我便住西閣罷——你是蘇筱雲吧,咱們同住可好?”

那姑娘自從進宮,從未開口說過一句話,行動舉止也甚是靦腆,不似旁的三人大方。穿著打扮也最是素約。聞言羞赧一笑,微微點頭道:“能與林姐姐同住,自然好的。”

林芙見她嬌柔羞怯,不覺心中憐愛,拉她手道:“我也高興的。你可能不知道,我與你兄長曾有過一面之交呢!當時竟不知他有個如此惹人疼的妹妹。”

蘇筱雲臉頰緋紅,抿嘴一笑。那喬蓉這才正經將蘇筱雲看了一眼,道:“她兄長是哪位?”

蘇筱雲道:“承蒙姐姐關心,家兄位居吏部侍郎,還需仰仗姐姐祖父宰輔大人關照。”

喬蓉一想,道:“哦。”便不再過問——在她眼裏,那年紀輕輕的吏部侍郎不算權臣,他妹自然也不值得她屈尊結交。便叫了唐書雁一同往東閣去了。

林芙便與蘇筱雲同去了西閣,將貼身衣裳物件兒收拾一番,便漸漸熟絡了,更是彼此都心生好感。

玉容姑姑叫她們休整到午後,於酉時吩咐她們換了宮裝,要上壽安殿為太後請安侍膳。

那宮裝皆是一水兒的天水碧,再腰間系了玉色宮絳,釵環珠飾皆為玉銀,渾身不見半點金——簡卻不樸,素而婉約。先前這四人或嬌橫,或端莊,或卑怯,如今竟成了一般模樣,自是有人歡喜,有人憂。

蘇筱雲從未穿過這樣好的衣裳,撫著那袖上銀絲花繡默默驚嘆。那喬蓉自覺失了她比旁人艷麗的好處,面上有些不快。而唐書雁本就舉止端秀,這身衣裳更襯得她清麗些。林芙則仔細收了素日玩鬧的心,沈聲斂容,倒也有模有樣。

又是玉容姑姑引了她們前去壽安殿。彼時已近黃昏,有宮女將長長回廊內宮燈漸次點亮,雖還蓋不過落日餘暉,卻在廊下湖水中輝映成趣。

可惜四人各懷神思,並無心賞玩,只默然趨步,走了半晌,便到了壽安殿。

這壽安殿乃太後日常所居,自與別殿不同,連那飛檐走瓦、一草一木皆是莊嚴做派。殿後有一鐘樓。四人到時,恰逢那大鐘鳴響,轟然隆然,響徹重華宮。

幾人皆嚇了一跳。玉容姑姑笑道:“太後禮佛,每日卯時、午時、近戌時皆要鳴鐘念佛。現下不巧,太後正不得空,你們先階下站候著罷。”

說罷,玉容姑姑便自行禮退了。獨餘四人站在壽安殿前一株山玉蘭樹下,不知所措。

喬蓉見那殿門前站了四位看門宮女,便要上前尋求通報,被唐書雁和林芙一把拉回,於是瞪眼道:“幹嘛!”

林芙道:“太後正在禮佛,此時上前,可不是大不敬!”

喬蓉道:“是太後先叫我們來這壽安殿的,我們來了,她又不開門,這算什麽!”

唐書雁道:“姐姐小聲些,被上頭人聽見了,咱們得吃不了兜著走。”說罷朝那幾個看門宮女努了努嘴。到底是太後跟前兒的,妝容皆比外頭宮女兒更素貴些,一看便知身份不同。

喬蓉撇嘴道:“不過幾個宮女兒,我還怕她們告狀不成!”

唐書雁欲言又止,林芙心內嘆氣,連連搖頭。這時那蘇筱雲受了驚懼般扯了下林芙衣袖,小小聲道:“姐姐!”

一看,那幾個宮女正掀了門簾子,一男子正打從裏頭出來,烏泱泱一堆人後頭跟著。幾人吃了一驚,躲避不及,只得趕緊退到身後樹蔭下,一個個咬緊牙關垂首站好了。

喬蓉悄聲道:“啊,太後宮裏怎會有個男人啊?她不是正在禮佛嗎?”

林芙忍無可忍,心道廢話,能如此出入太後宮中的男人,除了皇帝還能有誰?也是她四個運氣不好,毫無準備便撞上了這,也不知那玉容姑姑是不是故意如此安排她們的。

埋怨歸埋怨,她倒是對這位日後的夫君還挺好奇,也不知他樣貌如何,性情又如何?

林芙萬不敢有大動作,只敢將眼睛努力瞥一瞥。可惜只能聞見一股淡苦而寒的沈水香氣味漸漸繚繞過來。緊接著,一雙繡了蟒爪的玄色鹿皮靴正從眼前踏過。林芙心中一動,只聽一旁喬蓉搶先道:

“臣女喬蓉,見過皇上!”

那靴子頓時停住,一時周圍寂靜無聲。半晌,只聽一個沈悠悠的聲音不經心道:

“你便是喬傅年的孫女兒?”

喬蓉大喜,急忙擡頭道:“正是,臣女——”

喬蓉登時噎住。其餘三人擡頭去看時,只見她對著行禮說話的,哪裏是皇帝,只是位穿了蟒袍的大太監。而真正的皇帝,正站在那大太監背後,居高臨下於華蓋下負手看著她們。

皇帝一身龍紋玄袍,玉簪帶發,不說話時真堪稱瓊姿玉立。可一開口,便叫人心裏堵得慌:“喬傅年一世功勳,是如何教出了你這個莽撞無禮的蠢貨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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